凡煙小說

第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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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過半,陸江辭《春盛》的戲份在北京全部殺青。化妝師把他臉上那些灰黑色的溝壑拭去,換下戲裏單薄的破舊布衫。

他走出去同工作人員和演員擁抱,懷裏抱著一束淡黃色雛菊,他臉色略有些冷淡,好像仍未走出人物的悲劇命運。旁邊幾臺攝像機同時在拍,他跟攝像機擺了擺手,露出一點笑來,說“我們再會。”

陸江辭出道以來一直行程繁忙,他未簽約經紀公司,工作上的事務都有餘楓帶領著專門的團隊來打理。

餘楓的父親原本是陸江辭父親的警衛兵,覆員後回了鄉下老家,餘楓大學畢業那一年患病去世。

餘楓還記得他第一次去老首長家裏時的情景,他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,一進門就被偌大一個古色古香的院落驚呆了。他穿著洗的發白的藍色襯衣,提著兩袋子水果,手腳局促地坐在沙發上。陸江辭的父親在外地駐紮,江嘉華剛開完會回家,和藹地問他學業,又留他吃晚飯,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。

他坐到飯桌上,江嘉華吩咐夏阿姨說,叫江兒來吃飯,他這才知道屋子裏頭還有一個人。

陸江辭從長長的走廊上走過來。

他那時候瘦的厲害,兩頰都凹陷下去,額前的頭發有一點遮眉,留出一雙深邃的眼睛。表情寡淡,眼裏也沒有神采,整個人好像陷入濃重的陰影裏。這是餘楓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男人,明明是錦衣玉食裏打過滾的人,卻渾身散發出來一種陰郁而頹廢的美。

讓餘楓無端想到冬天裏的樹,掉光了枝葉,將自己包裹成冷硬的,內斂的軀幹。

以冷漠和疏離為武器的男人,絕望地自我放逐在這個冬日裏。

所以當他後來成了陸江辭的助理,無數次看遍他著西裝革履或華麗戲服,端詳他無懈可擊的端正氣質和引人心馳神往的面容,每每總會懷疑初見時那個頹然的男人是他夢中的場景。

陸江辭上了保姆車,把外套脫下來閉目養神。

餘楓坐在前排跟他匯報工作行程,下一部戲進組還有近兩個月,除了一場頒獎儀式和已經定下的廣告和雜志之外,他終於有點空閑休息下來。

司機送他到家,陸江辭洗了個澡倒頭就睡。睡到半夜醒來一看手機,淩晨三點半,手機上有幾個朋友叫他出去吃飯的消息,他母親說過一陣他奶奶來北京要他抽空回家,還有新聞的推送。他看了一眼,起身倒了一杯水走到陽臺上吹風。

北京初冬的夜裏天黑得發亮,沈睡中的城市仍有燈火在閃,影影綽綽的一座水泥鋼筋打造的巨型森林。他陷入其中,渾身都被澆得涼透,只覺得一顆心麻木不仁。

第二天有一場頒獎典禮。

他年中上了一場新戲叫《城池》,演一個律師,參與角逐今天晚上的最佳男主角。他早先已經收到消息,今天不會拿獎,因此只用打扮地漂漂亮亮去走個過場。這部戲之前他演一個精神病人,入圍了去年的突破獎,雖說口碑不錯,但是粉絲還是不希望偶像總在大熒幕上扮醜,因此他接下了這部戲西裝革履的禁欲律師。果然從開拍開始,網上一片嗷嗷直叫,掛了好幾天熱搜,連帶著票房大賣。

之前高覆傑打給他,說今年這獎估計落到汪鵬身上,他心不在焉的“恩”了一聲。

汪鵬是業界前輩,出道二十多年一直走實力派,他那個電影又是現實題材,上映時吸引了很多關註。

陸江辭對拿獎這件事看得很淡,事實上他現在對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。拿獎不見得多開心,不拿獎也不覺得失意。粉絲喜歡他這種不爭不搶神仙似的氣質,仿佛游離在世俗之外,襯得其他人都顯得粗俗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真的無欲無求。

晚上七點半,陸江辭挽著女明星盧星韻走上紅毯,一瞬間光影閃爍,尖叫四起。他們兩位之前共同合作《城池》,演一對相愛相殺的戀人。

陸江辭今晚穿了一件墨藍色的絲絨西裝,頸間帶黑色領結,寬肩窄腰,額發一絲不茍打理到耳後,露出俊朗瀟灑一張絕世面龐。身邊盧星韻著一襲裸色薄紗長裙,十厘米纖細高跟,零度低溫的室外仍舊面不改色笑意盈盈。

紅毯上主持人發出讚嘆,笑著問“江老師今天跟星韻一起走紅毯什麽感覺?”

陸江辭笑道“很佩服她,今天很冷。”

網上直播一片“哈哈哈,我們辭哥真直男。”

主持人也笑了,又問盧星韻“星韻什麽感覺?”

盧星韻嗔怪地看了一眼陸江辭,說“很開心拍完《城池》之後還有機會跟辭哥一起走紅毯,辭哥今天很帥!”

兩人相攜走進二樓的茶歇區,高覆傑坐在前面位置上打電話,看見陸江辭,掛了電話走過來。他是艾迪娛樂的太子爺,在圈內屬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身份。盧星韻露出一個甜美的笑,嬌滴滴地喊了一聲“高總。”

高覆傑來者不拒,跟她擁抱了一下,接著哥倆好似的搭著陸江辭的肩走到一邊去。陸江辭在圈子裏未用家裏的名號,只有少數人知道他的身份。

但在這個圈子裏,比起擺在明面上的身份,更讓人惹不起的是只露出冰山一角的背景。陸江辭的背景在圈裏是個謎,開始的時候也有人覺得他只是榜上誰靠臉上位的男人,後來有一次酒會上高覆傑在場,很自然地稱陸江辭為“辭哥”,言語間是京城公子哥兒慣用的相處模式,一看就是交往多年有默契的好友,一時驚呆了眾人的下巴。

高覆傑說“你戲不是殺青了?最近還有什麽行程?”

“沒什麽大事兒了,準備先休息兩天。“

高覆傑遲疑了一下,還是說“有空去總醫院看一眼言凱,他住院了。”

陸江辭皺眉道“怎麽回事?“

“說是前兩天去賽車,翻了。你那時候還在戲上,他囑咐我們說就先別通知你。”

高覆傑笑起來,“我覺得言凱現在有點怕你-----準確來說是怕你那個小女朋友。”

陸江辭知道他說的是沾雲。

他跟高覆傑是通過陳巖認識的,近兩年才熟絡起來,所以高覆傑並不很清楚他跟沾雲之間的事,只知道是有一段過去。

“言凱傷得厲害嗎?”

“骨折,得休養一陣子。”

陸江辭說“他家裏邊知道了嗎?”

高覆傑說“他太太昨天發朋友圈還在巴黎買包,他家老太太身體不好,沒敢說。巖哥給保姆通了個氣兒,又請了倆護工輪番照顧著。”

陸江辭點點頭“我明天去看他。”

頒獎的時候最佳男主角毫無懸念的花落汪鵬,大屏幕上他的臉被放大,是極為激動的神色。他起身和陸江辭擁抱,陸江辭在他背上輕拍兩下,笑著說“恭喜。”

姜沾雲夜裏十一點多回家,用iPad看完頒獎儀式回放,陸江辭那張俊郎不凡的臉在鏡頭裏格外動人心魄,專註看人的時候眼尾銳利,垂眸的時候卻繾綣多情,高挺的鼻梁和鋒利的下頜角構成海灣一樣的美景。

鏡頭都格外愛他。

屏幕上主持人正在介紹一位歌手上臺做主題曲演唱。

姜沾雲知道舞臺上那位叫藍晶儀的香港女歌手,因為她是自陸江辭出道後唯一與之傳過緋聞的女人,小報上說兩人相識多年,還曾有婚約。

藍晶儀比陸江辭大兩歲,走熟女路線,五官艷麗,風情萬種。

鏡頭恰到好處切到陸江辭,他坐的端方,仿佛聽得入迷。

他在臺下看藍晶儀,姜沾雲在屏幕外看他。這麽多年,她都在屏幕外看他。

姜沾雲蜷在沙發上,手邊開了一盞小吊燈,照的屋裏影影綽綽。她把頭埋在膝蓋上,手臂箍緊,忍受忽然而至的痙攣。墻上掛鐘過了十二點,她轉過頭去,窗外是一片濃重的黑暗,仿佛一只張開大口的食人獸。

第二天陸江辭去總醫院看蘇言凱,他走進附屬樓,準備乘一個單獨的電梯上到貴賓病房去。剛要拐彎,看見中藥藥架子下一張熟面孔。

姜沾雲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,長發遮住半張小臉,正同旁邊一位著白大褂的高個男士說話。

拿藥的那位護士是個大嗓門,絮絮叨叨地說“姑娘,我們小蔣大夫對你是真上心,拿藥都陪著來……要我說找個大夫當老公真是再好不過,有個小病小痛都不用來醫院擠,你說是不是?”

姜沾雲朝她笑了笑,伸手想從蔣瑋澤手上接過那個盛藥的袋子。蔣瑋澤勾了一下手,仍然拿著那個袋子,左手握住她的手腕放下去了。

陸江辭站在拐角處看了她一會兒,接著一言不發地轉頭走了。

蘇言凱吊著根腿躺床上,旁邊水果營養品擠了一墻根。

陸江辭把墨鏡摘下來,順手從果盤裏挑了個紅彤彤的大蘋果,說“你都多久不玩賽車了,怎麽心血來潮搭條腿進去?”

蘇言凱說“手生了。”

“住多久啊得?”

“再住幾天,沒事就回家養去。”

“咱媽不知道吧?”

蘇言凱皺眉,“恩,沒讓說,她那身體可經不得折騰。”

“早上吃的什麽?”

“白粥吧,也沒什麽胃口。”

蘇言凱說完這話就沈默下去了,他大抵是想起了有人照顧的那些年。原來在美國的時候一圈朋友都羨慕他,喝了酒回去有人亮盞燈在等,解酒湯和洗澡水都備好,再熱騰騰煮一碗漂著雞蛋和蔬菜葉的面。更不要說生點小病,景熙直把他當孩子一般悉心照料。

她在燈下溫柔的眉眼一刻比一刻在腦海中清晰起來。

蘇言凱說“江辭,沾雲說的對,我就是報應來了。”他穿著病號服依在墻上,眼角眉梢都是倦意。

陸江辭心有戚戚,一時不知道怎麽安慰他。只說“自個兒別瞎想,趁這個機會多休息休息。”

蘇言凱神色懨懨的,臨了,說了一句“江辭,我挺羨慕你的。”

羨慕什麽?陸江辭以為自己傻子似的被留在末世紀,一腔苦楚尚且無處發洩,不知何處值得艷羨。

“你和沾雲鬧過,也分開過,但是到了現在,起碼她還在你身邊。”

陸江辭冷笑了一下,“她現在身邊可不止一個男人。”

蘇言凱笑了一下,“那又怎麽樣?最起碼她並沒有要跟別人結婚。”

陸江辭擰著眉頭。

“你懷疑她跟梁峰不清白,但是這個世界上身不由己的事情你見的還少嗎,說到底,只不過是你不願意相信她。因為當年的事情,你還在怪她。”

“難道我不應該怪她嗎?”陸江辭冷笑一聲。

“你應該,如果事實真是那樣,她不值得同情。但是你跟她在一起三年,她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們都清楚。如果陳巖和我都認為她……背叛你是另有隱情,難道你自己沒有一點懷疑?只不過你那時候剛出車禍,身體和情緒都太差,我們不敢勸你。你這些年仍對她有恨,但是我希望……你能看清自己的心。江辭,我現在後悔了,悔的恨不得去死,我不希望你也後悔。”蘇言凱紅了眼圈。

“姜沾雲不值得我後悔。”

蘇言凱瞪圓了眼,半晌,笑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
這時外面進來一個小護士,一見陸江辭,眼睛都直了,站在門口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陸江辭倒是沒有不自在,朝她點了點頭,微笑說“你好。”

“江……江老師。”

陸江辭拿了不知誰送的一籃果籃當好人,附贈一枚惹人臉紅的笑,“辛苦你們照顧蘇公子,拿點水果給大家分一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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